宝钗,忽然很想写写她。
一个很美丽、很真诚,也很寡淡的女孩子。
处事稳重,为人大气。
自己过生日,仍是投贾母所好点些松软的点心,热闹的戏文;深知湘云的不易,替她出钱宴请,又细心的替她在袭人处说明生计艰难的缘由;暗暗的帮邢岫烟藏下当票,不声不响的把一切都处理妥当;为王夫人着想,主动拿出自己的衣服给死人入殓;温言安慰黛玉,然后自己掏钱给对方送来燕窝进补;心细的甚至连赵姨娘贾环这样的人都照顾到了……不要说她城府深,一个人如果为了某种上不得台面的目的而做了这个做了那个,是出于城府,但宝钗她却并不图什么。
我始终觉得她有自己的骄傲,正因为这份骄傲所以才不会如很多人所想的那样去窥视宝二奶奶这个位子,就像她最初来到贾府的目的,是单纯的待选才人,而借亲戚家一住;就像她去找黛玉,却想起宝黛从小一处,此时必在一起,于是就绕了个弯走开了;就像她拿到了元春的赏赐,独她和宝玉的一样,于是就觉得没有意思起来;就像她被哥哥戳破了金玉之说,气的当场就要落下泪来。在她的人生观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经,胡思乱想的男欢女爱,实在不是她所能理解和认可的。
她所做的一切,小恩小惠也好,承欢讨巧也罢,也许并非出自真心,但却都出自真意,都是她深信不疑的人生观指导下的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事,她严苛的照着执行,做着在她看来应为本份的每一件事,并没有半点图谋或是私心。
她从小也是淘气过来的,偷来西厢牡丹之类的禁书,后来书烧了,她被责罚了,在身处环境日积月累的耳濡目染下,她便终于以一种她自认为的成熟心态,否定了过去的自己。于是,那个淘气的偷看禁书并且欣赏这种真挚独立的情感的宝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处事稳重,待人和气的宝钗,是一个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宝钗,是一个在面对金钏的死,面对柳湘莲的出家,都能完全无动于衷甚至态度冷漠的宝钗。
倒也不能怪她,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因为在她的价值观看来,一个勾引了主子的丫头,自己没脸自尽,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怜惜的;而一个不务正业的所谓游侠,心灰意冷的落发为僧,也绝没有什么值得记取的。这些极端而乖张的表现方式,这些怪异而边缘的人物,从来都不在她的关注范围之内。因为不理解,所以不同情;因为不同情,所以才能说出那样冷冰冰的话。
但她到底也才是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人,再怎么老成,总有抹不掉的少女天性。
所以,才会一次次笑着去拧黛玉的脸;所以,才会追着蝴蝶兴致盎然的一路扑来;所以,才会攥着哥哥带来的泥人乐的看上半天;所以,才会忍不住恼怒,借着把扇子,机带双敲;所以,才会被宝玉的发愣而羞的不好意思起来;所以,才会忍着委屈劝走母亲,关起门来整整哭了一夜……这同样是一个可爱的少女,而不仅仅是一个泥塑的木偶,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沉稳的表情下所压抑的情感,也是一样的滚烫和真挚。
做的那么好,那么面面俱到,几乎每个认识她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湘云说,你能挑宝姐姐的错处,我就服了你。
黛玉说,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怪不得云丫头说你好。
贾母说,千真万真,从我家的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
……
可是,还差了那么一点,就一点,却让人生生觉得遗憾。
宝玉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曹雪芹对宝钗此时的反应,只用了四个字——不觉怔了。
四个字,已概括了千言万语,再无多余的话,也再无更深入的心思,只是——
不觉怔了。
虽然从不明说,但我相信宝钗确实是喜欢宝玉的,这种喜欢不是因为金玉良缘,也不是因为宝玉的家世地位,只是喜欢罢了,因为相处日久,因为习惯了这个常常风风火火的四处献殷勤的风神俊朗的兄弟,因为习惯了这个插科打诨吟风弄月的无事忙的公子哥,因为习惯了这个护着姐姐妹妹整日玩玩闹闹的在身边的人……而逐渐产生的一种喜欢。
像她这样一个寡淡的人,不爱饰物,不喜鲜艳,住着雪洞一样素净的屋子,吃着冷香丸,人情练达,世事洞明,情感亦很少有波澜,群芳宴上一语以概之,任是无情也动人。
却会为了宝玉,一次次出格。
不甘己事不开口,却会一次次劝他;公事公办一样的探病,却会忍不住眼眶发红……
是喜欢的吧,只是自己也没意识到而已。这种被她从心底里排斥的自发而自然的真挚的情感,就是在她劝导着黛玉贬斥着禁书的时候,不知不觉的生了出来。
每每看那一段,看到宝钗“不觉怔了”,就替她一阵遗憾和心酸。
她真的非常好,她的几乎所有的行为都遵循着那个时代的价值观,无论内心怎样,至少在表面上她未曾低看过谁,亦未曾贬损了谁。
只是,她所遵循的一切,恰恰是宝玉所极力逃避的一切;她所执着的一切,亦恰恰是宝玉所极力反对的一切。他们如同两条平行线,彼此相望互相欣赏,但却永远也不会有心灵上的撞击,永远也不会相交。
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是建立在对美好事物的共同追求之上的,而宝钗,则是站在一边,孤零零的一个人背道而驰的。
宝玉尊她敬她,知道她来探病而自己却睡着了,就悔的觉得是亵渎了她,他甚至也暗暗的喜欢过她的美貌,她的肉体,也曾经偷偷的想,如果这个膀子能摸上一摸就好了,但最终,当他长大,当他明白了很多的是非人情,当他在梨香院里终于懂得了每个人原来只能得一份眼泪的时候,他选择了黛玉,而不是宝钗。
他曾经对着幻想中的黛玉说,睡里夜里也忘不了你!
这份情感如此浓烈,使得这个长大了的宝玉,这个明白了自己内心的宝玉,一直坚守并且珍视它。而他曾经朦朦胧胧喜欢过的宝钗,就以一种同样美好但永远无法深入心灵的形象给固定了下来,他尊敬她,他尊重她,但却就此止步,再也没有了下文。
在为宝玉和黛玉微笑的同时,也会心疼这个看似永远沉稳看似永远淡定的宝钗。
黛玉常叹自己身世凋零,孰不知人前风光的宝钗心里,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然而黛玉还可以和紫鹃谈心,还可以向宝玉倾诉,可是宝钗呢?为了安慰母亲她甚至都不能在人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和难过,只能回到屋里一个人偷偷的哭,第二天被黛玉嘲笑红肿的双眼,便也只能装没听见一样的匆匆走过。看这一段,也替她心疼,不过十五六岁,却要独自担当起一些旁人不知的内心磨难。总是看见她安慰黛玉,安慰湘云,安慰这个,安慰那个,但独独没有看见,谁来安慰她?也总是看见她为宝玉操心,为哥哥操心,为母亲操心,但独独没有看见,谁来为她操心?
又有谁真正了解她?又有谁真正体谅她?
没有,一个也没有。
她的内心是封闭的,她把她所困惑的,她所迷茫的,她所不知所措的,她所感伤愁苦的情思,全都牢牢的封闭了起来,对谁也不说。即使对黛玉湘云这样的好友,也只有宽慰而从不提自己的难处;即使是一首首写下的诗歌,也多为四平八稳的应景之作,哪怕主题是感怀旧物,也不忘了在一段惆怅之后峰回路转的留下重逢的希望。她是一个内心坚强的女孩子,独立而又冰冷的活在那个时代,却也始终抱着希望,始终对她所真正关心的朋友抱着近乎固执的真诚的劝导。
所以,不会苛责这个女孩子的心冷,也不会苛责这个女孩子的世故。她的单纯和天真,过早的淹没在忠孝节义的熏陶下;她的真挚和热烈,也过早的在别人的心灵相通和两小无猜里被习惯性的克制和隐忍。
她的结局是怎么样?
嫁给了宝玉,也只是更进一步的看清了现实。
洞房花烛夜,或是日后两人朝夕共处的岁月,亦不知该有多少次的“不觉怔了”,也亦不知该有多少次的偷偷哭红了眼睛。
以她的修养,对宝玉疾言厉色是不可能的,对黛玉语出不敬那是更不可能的。最可能的,就是她继续克制和隐忍着这一切,继续被宝玉尊敬着尊重着,继续与他维持着一种看似亲密实在疏远的关系。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自己当年的灯谜,想不到日后竟一一应验。惜哉!惜哉!
会为了黛玉落泪,也会为了宝钗心疼,这样两个美好的女孩子,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也终究逃不过那个黑暗时代的摧残。叹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