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
该怎么来形容这个男人呢?
一丝不苟的着装,彬彬有礼却刻意保持距离的待人接物,有些苍白的脸,严谨而深邃的眼神,很少笑。
他看不起上流社会的歌舞升平,看不起只懂得家长里短的贵妇千金,他为自己有一个平庸的妻子而隐忍无奈,也为国家愈加紧张的局势而时时操心。
他对皮埃尔说,你是那些人里唯一一个活着的,因为他认同皮埃尔的思想,认同皮埃尔的精神,所以才把他从行尸走肉中提了上来,作为自己仅有的几个朋友中的一个。
他对于怀孕的妻子态度客气,却没有半分的亲热和宠爱,他厌烦妻子一遍又一遍的唠叨无关紧要的琐事,以至于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会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她的话,并冷冷的规劝她回房睡觉。
安德烈,是曲高和寡的,是孤独寂寞的,是疲惫无奈的。
他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去打仗的,但仍然义无反顾的走上了战场,他无限的痛恨战争的丑恶,然而心里却又觉得这是成全他荣耀与价值的绝好机会。
他瞧不起那些军容不整、赤着脚嘻嘻哈哈的士兵,瞧不起那些插科打诨、背后调侃主帅的士兵,他厌恶的皱着眉,克制地训斥着他们,语气是隐忍的,也是绝望的。
他不惧怕军队里的当权派,站出来为那些曾经被他瞧不起的无辜士兵辩驳,他申请留在最危险的阵地,即使是死了也在所不惜,他在全军溃败、士气低落的时候,拿起溅血的国旗冲在头里。
安德烈,是有热血的,他秉承了一个卫国男儿的所有优秀品质,他秉承了一个为了祖宗和门第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贵族子弟的所有坚强性格。
中弹倒下的时候,他平静的如同一尊苍白的雕像,好像灵魂得到了释放一般。
“多么寂静,多么安宁,多么庄严肃穆,完全不像刚才那样狂奔,那样喊叫,以前我怎么没有见过这样广阔的天空,现在我终于看见它了,多么幸福,是啊,除了眼前这个一望无际的天空,一切都是假的,空的,除了天,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啊不,天空也不存在,一切都不存在,有的只是寂静和安宁,感谢上帝……”
负伤了的安德烈,出现在失踪人员的名单里,当他拖着一身的尘土和疲惫,终于走回家的时候,他的那个平庸的妻子正在分娩。
“我的宝贝……”他呢喃般的轻吻着妻子的额头,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柔情。
他寸步不离的守在病房外,几次焦急的想冲进去都被挡了回来,终于,屋里的尖叫换成婴儿的啼哭,他神经质的一阵紧张——
“怎么会有孩子?谁把孩子带进去了?”一个侧头,几乎是悄无声息的低语,“……是我的……孩子……”
安德烈,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后,他开始同情并理解了妻子,他温存的希望能补偿过去,然而,妻子难产死了。
“就好像你和一个人手拉手的在走,突然,她没了,没了,消失了,剩下你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往下张望,我就……张望过……”褪去了原来高傲的外衣,才发现自己的内心早已伤痕累累,安德烈双手撑在铁栏杆上,神情黯然的打量着目光下那缓缓奔腾的江水。
如果不是遇到了娜塔莎,也许生活从此就这样一潭死水了。
当安德烈小心翼翼的藏起伤疤,重新回到那种白开水般无味的生活中去的时候,他绝望的感到,哪有什么幸福,哪有什么快乐,人生其实一直都是隐忍着熬过去的,没有希望,也没有尽头。
“让那些人,让那些年轻人再去受迷惑吧,我可了解生活,我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我只是在度完我的余生,不做坏事,不寻烦恼,也不再……有所追求……”
在安静的月夜里听到了娜塔莎天真的话语,在婆娑的窗户旁,安德烈的脸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少女的纯洁,以及生活的美好,在他疲惫而愁苦的心里,不动声色的播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当他坐着马车穿过阳光照耀的树林时,那种子迅速的生根、发芽,并且绽放出了一种希望的花朵。
“不,生活在我31岁的时候并没有结束,我内心的一切光我自己知道不行,我得让大家都知道,让皮埃尔,让那个想飞上天的女孩子,让所有人都了解我,这样,我才不至于为了自己活着,才能让生命在所有人身上反映出来,才能和人们生活在一起……”
在舞会上重遇娜塔莎,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直到皮埃尔请求他能去邀请一直被人冷落的娜塔莎跳个舞时,他才点头同意。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相爱的。仅仅一支舞,就让安德烈有了娶她为妻的念头,仅仅一支舞,就让娜塔莎在这之后的日子里反复苦苦的思念着他。而皮埃尔,他们的媒人,却沉默地站在一边,生为私生子的自卑与无奈,让他把对娜塔莎的爱深埋心底,心甘情愿的把这个绝好的相交机会拱手相让,只是因为安德烈“舞跳的好”。
相差十多岁的安德烈与娜塔莎,就在几面之交,彼此还都不了解的情况下,相爱了。
“这样的感情我从来没有过,我恋爱了,朋友,这样的感情我实在抵挡不住,现在我才开始真正生活,不过没有她不行,她能爱我吗,对她来说,我太老了,我从没体验过这种感情,现在我心里世界分成两半,一半有她,那有幸福、希望、光明,一半没她,那只有苦闷和黑暗,我不能不爱光明,这不是我的错,我很幸福,你懂吗,我知道你会为我高兴……”
热情的安德烈,兴奋的安德烈,柔和的安德烈。
当娜塔莎从大厅门口向他快步走来时,安德烈看到的是一个慌张、羞涩、憧憬、天真的少女,他低下头俯视她的时候,心里的激情却在那一刻慢慢褪去了,他和她订婚了,可是,这个仰着脸满心期盼打量着他的女孩,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吗,是他全心全意爱着的那个人吗?
订婚后,安德烈离开了娜塔莎,他是给自己一个冷静的空间,还是给娜塔莎一个回绝的理由,总之,他和她分隔两地。
很快就有人填补了安德烈的空白,不经世事的娜塔莎在百无聊赖中喜欢上了军官安那托里,甚至天真的想和对方私奔相守,而远在他乡的安德烈,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无所谓的付之一笑而已。婚约仿佛就在似有似无中成了一纸空文,而爱情,也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的消散。
大决战终于到来,安德烈又一次上了战场。
“国难当头,莫斯科要毁了,明天我也要死,玛丽亚说这是来自上天的考验,可我都死了,还考验什么呢,新的生活还要继续,可我将再也不存在了,我将……再也不存在了……”
安德烈一直没有停止过这样的扪心自问,一直没有停止过这样的自寻烦恼,他警醒的嗅出了战争的残酷和死亡的到来,可是,他没有办法。
“两军相遇,互相残杀,结果呢,会是什么样!成千上万的人不是送命!就是受伤!还要为杀死这么多人举行感恩祈祷来庆贺!报上去的伤亡人数,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数字是夸大的!虚报的!因为杀人越多!功绩越大!授奖越高!上帝在天,难道对这些就看的下去嘛!唉……我的朋友……活着……真是痛苦啊……好在没有多少日子了……”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公平,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经历了奥斯特里茨战役的安德烈,已经不再是那个拼命伸手抢荣耀的毛头小伙子了,战争,就是分离!就是受伤!就是死亡!就是灾难!
“你走吧走吧,大战前该睡个好觉,再见了,走吧!”送走了战友,转头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能不能……再见呢……”
布洛迪诺战役打的很惨烈,虽然俄国人沉重打击了拿破仑的队伍,可还是败了。
莫斯科人仓惶撤退,仅仅几天工夫,便只留下了一座空城。
安德烈再次负伤,他被人抬着撤退,在肉体和精神的双层痛苦中,他疲惫得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与斗志。
这个时候,重遇娜塔莎。
他已经不是高傲的他了,她也不是天真的她了。
因为死亡的逼近,他开始宽容的看待周围的一切,因为被人愚弄,她也变得成熟理智起来。他受了伤,面容憔悴病得快要死了,她逃了难,在颠沛流离中与过去的无忧无虑彻底断绝了关系。
安德烈在朦朦胧胧中睁开眼睛,看见娜塔莎穿着洁白的睡裙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她流着眼泪注视着他,这样的场景,在他痛苦的垂死世界里,宛如降临了一个纯洁美丽的天使。
“是您,我多幸福啊……”
“我爱您……我比以前……更加……爱您了……更加……更加……爱您了……”
安德烈的声音低的都听不到了,那么轻薄那么柔软,像是夏夜里的白纱一样,悠悠然的拂过人们的脸,也许直到现在,他才确信了自己的爱情,也许直到现在,他才可以带着感激与平和的心态向面前的这个女孩表白。
可是,死亡还是来了。
“我看您看了好久了……娜塔莎……我实在是太爱您了……超过世间的一切……”
“您是怎么想的……您……心里……是怎么感觉的……您觉得……您的灵魂觉得……我还能活吗……”
娜塔莎扑到他怀里,急切的说:“当然能!当然能!”,她的脸依旧年轻,可为什么,已经沉静憔悴到这个地步了。
“那就……太……好……了……”安德烈无声的微笑了一下,耳语一般的呢喃着。
这是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当灵魂进了天堂,他重又回归这里的时候,他看见了娜塔莎,看见了自己的妹妹,看见了自己的儿子,他们亲吻他苍凉的额头,他们掩面而泣。
可是,安德烈,已经不在了。
苦日难熬,欢时易过。
这个孤独而疲惫的灵魂,终于是获得了永恒的宁静。
天空上的云层渐渐散去了,如同他第一次负伤时仰望到的那样,渐渐散去了,散去了,露出干净而明媚的蓝天……
后记:本没打算写这么多,看来我中罗嗦帮的毒已经很深了,唉……
和某森说,看了《战争与和平》,被安德烈和老杨电晕无数次,意料之中的换来了某森的茨笑,不是我偏心我家老杨,真是配的太赞太赞了,就像过去,从未想过他也能配这样一段细腻的感情戏,也能配这样一个愁苦而疲惫的贵族,老杨富有砂砾质感的声音,在大段大段的独白中,显得那么的心灰意冷,绝望无奈,即使是在安德烈鼓舞士气的时候,也总有遮也遮不住的忧郁。
这还是那个我所熟悉的老杨吗?
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热血大盗卡哥吗?
还是那个冷静的直露锋芒的矢村吗?
还是那个出乖露丑的拉姆士警长吗?
还是那个冷酷阴险的德国军官吗?
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华丽家族的少爷吗?
还是那个看似随意实则警觉的哈奇吗?
……
这一次,都不是了。
全新的安德烈,全新的老杨。
传说这是老杨在上译的最后一个角色,又有传说在他所配过的所有角色中,安德烈是和他本人最为相象的一个,至今我都不知道这两个传说是真是假,然而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是可以去印证的了。
仅以此文,写给安德烈,以及身在异国他乡的老杨。
